= 六十五度仰角 (三)=

    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溜得很快,时光在不经意间淌到了十月。
    因为校运会的临近,我终于用“惊人的毅力”把自己的无聊状态抛诸身后,开始恢复以前在田径队的训练。我要为我在大学校运会的“告别赛”画个好看些的句号!
    不晓得别人是什么感觉,我只是时常想到,大四的一年里,好多好多东西都将是永远的最后一次……
    就像身边一起厮混了四年的学友同伴,毕业前夕的每一次一同出游一同shopping都有可能会是彼此不愿相信的“最后一次”。而离校了,大概就真的是“一别永不见”了!
    “人”如此,“事”亦然。最后一次迎新、最后一次校运会、最后一次实习……直到最后一次借书、最后一次打饭、最后一次在那间寝室里睡觉……然后毕业,然后等着N年以后回想那些“刻在墙上的字”、贴在橱上的画……然后感慨、然后唏嘘……
    我不知道这样的心态算不算多愁善感,但不管怎样,这种想法总会提醒着我努力去做大多数的事,就像好友时常提起的——人生没有排场,只有现场直播,所以每一件事只有用心做到最好。于是,我回到了久违的跑道……
    那真的是一种“回归”的感觉——记得三毛的文章里提到过她相信自己的前世是印第安人,而我则曾经以为自己的源属和跑道有关……
    不过,为了比赛的训练终究不同于那种放飞般的自在奔跑,每一次完成自己预订的任务时,状态总是带点虚弱混沌的。
    也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,我第一次看到似乎是传说中扣篮的动作……
    那天我结束训练,晕晕地走出塑胶操场,一眼瞥见离出口最近的篮架前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,定睛一看,竟然是杨乔舟。
    那一刹时,刚好队友从高处传来一球,他在篮下腾空跃起,右手一长,控球在手,顺势单手持球,从篮筐之上将球扣入……
    一连串的动作那样流畅地一气呵成,我在周围响起的掌声中呆掉了。
    沿着篮筐的方向望过去,西斜的落日依然有些刺眼,那个身影笼在淡淡的橙色夕辉间奔跑着、跳跃着、飞翔着。汗湿了的头发少了几分清新飘逸,却真实地衬托着那份飞扬的动感。晶莹闪动的汗水浸过,浅浅的古铜色从他原有的阳光和稚气间透射出来,我读到了一份阳刚和沉稳……
    我在场边静静欣赏着。那并不是正式的比赛,天色渐晚自然也就散了。
    我在他收拾衣物准备离开时走了过去。我问“还记得我吧?” “当然记得,你怎么也会来?”他显然也有点意外。我说,我来跑步的,路过就看看咯,你看来打得不错嘛……
    我和他就这样聊着一起走回宿舍区。第一次感叹球场为什么离宿舍那么近,这样的回程似乎有点短了……
    晚上,不只一次地想到球场上的他,还有他带了北方腔调的、和他的笑容一样平和亲切的话语……
    
    突然想到和我的神秘朋友分享我的愉悦,于是,我又给神秘号码发了个好玩的短信——
    “你那边有电视吗?现在快点看CCTV1,美国白宫被炸了,整栋楼塌了,警方已封锁整个华盛顿,127人死亡,261人受伤,150人晕倒,11人失踪,1人受骗…”
    “我们这里没有电视,所以我没有受骗,嘿嘿”——快一个月了,那个神秘朋友显然已经把自己的手机用得很顺手,现在回复的字和标点都多了,而且我们也会更多地聊到彼此,当然,我们交流的都是从具体事件中过滤出来的心情和感受。
    我惊喜地发现,他并不像大多数的新生那样懵懂,他有着更为理性独立的想法和见解。我向他诉说我对毕业和求职的不知所措、对未来方向的不确定,他居然会反过来用兄长的口气“教育”我——与其浪费时间过多地忧虑,还不如把这些时间利用起来,采取实际行动去争取……
    他的话起了一点催化剂的作用,于是我鼓起勇气第一次踏进了人才市场。
    结果很正常的失败。
    没有党员的红色光环,没有奖学金和各种竞赛奖项的辉煌,没有实习修炼的有用成果,加上我可怜巴巴的成绩单,我所感到的沮丧和恐慌前所未有的清晰!
    那样的心绪下,我反而不想对神秘朋友多说什么,毕竟他只是个新生,他自己甚至都没有认真想过以后的路,我又能指望他帮我什么呢?而我的大多数朋友也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奔忙着。于是,我所能做的只有疯狂地学尽量多的实际技能,还有,拼命地加重自己的训练强度。反正离校运会只有十来天了,正好借这样的极端发泄自己的压抑……
    那段时间的我甚至不肯抬头走路,我不愿意去假装快乐去强颜欢笑。我把训练调到晚上,我只想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近乎残忍的方式去磨蚀自己的沮丧恐慌。
    又是这样的夜里,空旷幽暗的操场上,不顾一切地疯跑、耗尽全力地冲刺……然而,在我越过终点线虚弱地减速时,我意外地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形——杨乔舟拿着篮球站在我的正前方。我条件反射般刹时定住脚步,有点不知所措。
    “怎么这时候来跑步?”平和亲切的声音在清幽的空气里飘过,我的无措渐渐消融。
    “校运会快到了嘛,我跑三千的。” 我说。
    “你能跑得完吗?”他用狡黠的神情和语调反问。
    “那我们试试?”我略带挑战,反正我不打算善待自己,累死何妨?
    但他看来并没打算把我累死,只是察觉我的不对劲,好心陪我跑步。
    于是,我们绕着跑道边跑边聊。原来,他是明早没课,晚上过来打球,看到跑道上拼命般跑步的人像是我,才过来打招呼的……
    那时候,我差点哭了——没想到,在我最艰难的时刻,会碰到这样的一份支持——他并没有追问我的苦恼,只是用他的健谈、他的幽默、他的阳光悄悄地感染我。幽寒黑夜笼罩下的我,渐渐地温暖起来。我突然有种靠岸的感觉,似乎那个六十五度斜向上的仰视姿势,可以带来确切的安全……
    我没哭,而是努力顺着他的牵引走出心中的阴霾,然后像他一样笑着,像孩子一样笑着……
    校运会如期而至,我很庆幸在我的“告别赛”上有他当观众。
    事实上,有没有他的到来结果都一样——我几乎清楚所有选手的实力,只要大一新生里没有杀出黑马,我可以稳拿银牌(比我快的实在太快,三年了,我从没追上过她)——所以,我在出发时早带上了一丝没有悬念、微微疲累的苍凉。
    然而,当我在最后两圈瞥见他不知何时已从看台下来站到跑道边上,我竟是那样真实地感到快乐充溢。激动、愉悦在体内奔涌,我拼尽全力朝着前面遥遥的目标急速追去……
    几步之差,我还是第二。但我很清楚我和“第一”的距离从没如此近过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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